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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尔登湖
2022-01-07
by
huang.hua
843
瓦尔登湖躺卧在森林的怀抱里,如一块透明的琥珀,在月光下散发温润的光晕。一艘小船慢悠悠地划过湖面,船上的人慵懒地躺着,对着湖水吹起悠扬的笛声,鱼儿仿佛被这笛声吸引,聚集到船的周围,激起一圈一圈银色的水涡。 如果说,中国最有名的隐士是陶渊明,那《瓦尔登湖》的作者梭罗,可以称得上美国的“陶渊明”。 1817年,梭罗出生于美国马塞诸塞州的康科德,20岁从哈佛大学毕业,回到家乡到老师,四年后,他结束教书生涯,从事写作。28岁那年的夏天,他独自一人搬到瓦尔登湖畔,开始过一种远离尘嚣的简单生活。 梭罗的家境并不富裕,在森林里的生活全靠自给自足:住的屋子是自己盖的,而盖房子所需的工具,大多是找人借的。日常所需都靠自己双手劳动解决,他在屋子周围开辟了一小块菜园种豆子,有时去湖里捕鱼、在森林采摘野果,再卖掉部分收成、打一点短工,去换取一些生活必需品。 梭罗的日子过得非常简朴,但非常快乐。他发现,他一年只需要劳动6个星期,就足以支付一整年的开销。然后,剩下大把的闲暇时光,用来阅读、写作,欣赏瓦尔登湖优美的风景。 他在这里住了两年两个月零两天,《瓦尔登湖》记录的,就是他这段时间的生活和思考。 梭罗在湖边的生活,和大自然一样单纯。每天清晨早早起来,在豆田里锄地,然后去湖里洗个澡;下午则用来阅读和思考。隔三差五,他也会散步到村里,听人们闲话家常。黄昏时,梭罗会泛舟湖面,吹起笛子,看鲈鱼在周围游泳。直到夜晚,森林里一片漆黑,就用手脚摸索着熟悉的树木和道路,回到小屋中。 秋天,梭罗常常一连几个小时,在湖边观望野鸭如何狡猾地游来游去,躲避猎人的追逐。十月,去河岸草地采色泽芬芳的葡萄,满载而归。冬天,等到湖面开始结冰,他会在冰上挖个洞,然后惬意地躺在一旁,等着梭鱼上钩。 他说:“一个人住在林子里,我一点也不寂寞。我不比一只风信鸡、或北极星、或南风更寂寞,我不比四月的雨或正月的雪、或新屋中的第一只蜘蛛更孤独。因为我们有大自然的鼓舞,我们有太阳、风雨、夏天和冬天。” 不过,关于梭罗的这段隐居生活,还有另一个反转的剧本。后世的人们发现,他所住的小木屋,其实离康科德市中心只有两三公里,也就是两站地铁的距离。作家朋友爱默生的住处,也在散步可到达的范围内,甚至他父母的居所,也只需步行便可到达。据说,梭罗几乎每天都要到康德德村里去一次,他的母亲和姐姐每周六都会给他送食物,而他自己则时不时回家去,“将家里装点心的盘子舔个干干净净。” 除了经常去村里转悠,很多文人朋友也频繁光顾他的小木屋,在湖畔举行聚会,甚至成立了名为“瓦尔登湖协会”的文人社团。有一次,一个反奴隶制团体的妇女挤进梭罗小屋,庆祝西印度群岛的奴隶得到解放,人数多达25人。 在各种流传的说法中,梭罗还成了一个“焚烧森林” 的人。那是1884年春的天,他与友人在湖畔林间煮鱼汤野餐,不料引起了一场森林大火,烧毁了三百英亩林地。据说,起火后,梭罗还爬到小山坡上观赏火景,事后写道:“那真是十分壮观的一幕,而我是唯一欣赏到它的人。” 当然,这些只是在瓦尔登湖流传的轶事,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无论梭罗是真隐居,还是“假隐居”,一百多年过去,人们仍然能从他的文字中,获得愉悦的宁静,看到另一种生活的模样。 很多人以为,梭罗写下《瓦尔登湖》,是鼓励大家去过这种远离人群、极端简朴的半隐居生活。 但这也许是个误解,梭罗并不想让别人效仿这种生活,他只是通过一场生活实验,鼓励大家去勇敢追求,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正如梭罗在书中所说:“当我们被迫生活得这样周到和认真时,以为生活就只能如此;但其实,从圆心可以画出多少条半径来,生活就有多少种可能。” 现在,就让我们跟随梭罗,来到宁静的瓦尔登湖,感受另一种生活的可能。 1845年的三月,梭罗借来一柄斧头,走到瓦尔登湖边的森林里,一个小山的山腰上,那是他预备造房子的地方。他在林中砍伐一些高耸入云的年轻白松,来做建筑材料。穿过满山的松林,能望见不远处的湖水,还有林中一块小小空地,丛生着小松树和山核桃树。湖面的冰还没有完全融化,只有几处渗透着水的地方,露出黝黑的颜色。 湖边有一条铁轨,铺着一层黄沙,黄沙地一直延伸过去,闪烁在蒙蒙的大气中,春天到了,铁轨也仿佛在春天的阳光下发光了。云雀、小鹟和别的鸟雀飞了回来,开始新的一年。那是愉快的春日,令人难熬的冬天正如冻土一样地消融,蛰居的生命开始慢慢舒展。 就这样一连几天,梭罗用借来的小斧头,砍伐木材,砍削木料、门柱和椽木, 每一根木料都挖了榫眼,在顶上劈出榫头。在这个过程中,完全放空大脑,什么都不用想,只是偶尔放声歌唱。 林中的白昼往往很短,梭罗常常带着牛油面包当午餐,在正午时,坐在砍伐下来的青松枝上,顺便读一读包裹面包的新闻报纸,他的手上有一层厚厚的松脂,松脂的芳香染到面包上,有一种清新的味道。 七月四日,梭罗住进了他的屋子。他在屋边的沙地上种了一些蚕豆,还有一点土豆、玉米、豌豆和萝卜。其余的地方,长着松树和山核桃树。靠着这些农作物,他除了自己消费,还能有一点收成。 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像是一个愉快的邀请,生活就跟大自然一样简单和纯洁。早早起床,向曙光礼拜,锄地之后,去湖水中洗个澡,游泳经过一个小湾。下午的时间很自由,每天或隔天,散步到村子里去,听听那些永无止境的闲话,犹如树叶的沙沙声响。在夏天的某一部分日子里,每到七点半,夜车经过以后,站在树桩上的夜莺,会开始唱半小时晚祷曲,准确得跟时钟一样。 又一个清晨,房屋的木料里饱和着露水,仿佛有一些甜蜜的树胶从中渗出,淡淡的香味飘入你的鼻腔,带着旧木头的潮气,还有一丝阳光的暖。吹过屋脊的风,唱出断断续续的调子,温柔拂过你的面颊和脖子,你静静坐在屋里,门窗大开,享受着和屋外同样新鲜的空气和阳光,聆听自然的声音,就像坐在森林里一般。 越过森林,半英里之外的湖的对岸,是目光所及最遥远的地平线。无论什么时候凝望湖水,都好像山里的一汪深潭,高高在山的一边。日出的时候,它脱去了夜晚的雾衣,有时泛起轻柔的粼波,有时波平如镜。随着太阳越来越高,湖上的雾像幽灵一般,偷偷地从每一个方向,退隐入森林中。露水悬挂在林梢,到第二天还不肯消失。 第一年夏天,梭罗没有读书,花了一些时间去种豆。有时候,在一个夏天的早晨里,在湖中洗过澡之后,你跟着他,坐在阳光下的门前,从日出坐到正午,在松树、山核桃树和黄栌树中间,在没有打扰的寂寞与宁静之中,凝神沉思。鸟雀在四周唱歌,有时默不作声地飞过屋子,直到太阳照上西边的窗户,或远处公路上传来旅行者的车辆的辚辚声,才感觉到时间的流逝。白昼缓缓前进着,刚才还是黎明,现在已经是晚上,你并没有做什么值得纪念的事,只静静地微笑,就像山核桃树上的麻雀,只是欢快地歌唱。 阳光好的时候,梭罗会把屋里的三脚桌搬出来,摆在松树和山核桃树下。小鸟就坐在相隔一枝的丫枝上,长生草在桌子下面生长,黑莓的藤攀住了桌子脚。院子里生长着草莓、黑莓,还有长生草,狗尾草,黄花紫菀,矮橡树和野樱桃树,越橘和落花生。五月尾,野樱桃在小路两侧装点精细的花朵,到秋天,就挂起了大大的漂亮的野樱桃,一球球地垂下,像朝四面射去的光芒。 有时,坐在窗口,你能听见,一枝新鲜柔软的枝条忽然折断了,像一把羽扇似的落下来。一只鹰在林中的空地盘旋,野鸽子三三两两地飞入眼帘,栖息在屋后的白皮松枝头,向着天空发出呼唤。远远的湖上,一只鱼鹰在水面上啄出一个酒涡,便叼走了一尾鱼;芦苇鸟在这里那里掠过,莎草在它们的重压下一丛丛弯倒。 坐了许久,你站起身,沿着狭窄的林中小径,慢慢往湖边走去。 瓦尔登湖以深邃和清澈著称。这是一个明亮的深绿色的湖,在松树和橡树林中央,岁月悠久,除了雨水和蒸发之外,没有别的来龙去脉可寻。湖水四周的山峰突然从水上升起,山上覆盖着葱葱郁郁的森林。在天气好的夏季里,从稍远的地方望去,湖水一片蔚蓝颜色,但再走远一点,就会变成一片深蓝。有风暴的时候,湖水会露出深石板的颜色。到冬天白雪覆盖时,水和冰几乎都是草绿色的。 瓦尔登湖的得名,源自于一个传说。很久以前,印第安人因为亵渎了神灵,在庆典时受到惩罚,山岳震撼,大地沉降,出现一片湖水。只有一名女子幸免于难,于是这片新形成的湖就以她的名字命名,叫做瓦尔登。 瓦尔登湖的湖水是如此透明,就像掬捧着天上的露珠。一眼望去,能望见很深很深的水底。赤脚踏水时,你能看到在水面下成群的鲈鱼和银鱼,鲈鱼身上横行的花纹,也看得清清楚楚。 在一个晴朗的秋天,坐在高处的一个树桩上,充分享受太阳的温暖。湖的全景尽收眼底,圆圆的水涡,一刻不停地刻印在天空和树木的倒影中间。在广阔的水面上,没有一点儿扰动,就算有一点儿,也立刻柔和地复归于平静。一条鱼跳跃起来,一只虫子掉落到湖上,都激发出这样圆圆的水涡,美丽的线条,仿佛生命的轻柔的波动,随着胸膛的呼吸缓缓起伏。 梭罗告诉你,一个湖是风景中最美、最有表情的姿容。它是大地的眼睛,望着它的人可以测出自己天性的深浅。湖所产生的湖边的树木,是睫毛一样的镶边,而四周森林蓊郁的群山和山崖,是它浓密突出的眉毛。 你和梭罗一起,划船在瓦尔登湖上,从船上俯瞰近处的湖水,又有着非常不同的色彩。在能近岸细沙的地方,水色先是黄澄澄的,然后是淡绿色的,随后逐渐加深,最后呈现出全湖一致的深绿色。 湖的四周被浓密而高大的松树和橡树围起,有些山凹中,葡萄藤爬过了湖边的树,搭起一道道凉棚,船只可以在下面通过。你们把船划到湖心,后背靠在座位上,在柔软的阳光里,似梦非梦地醒着,直到船撞在沙滩上,再欠起身来,看看命运把你们推送到哪一个岸边。 偶尔,你会看到一个在岸边钓鱼的人,静静的,一动不动的,从早上一直坐到日落,像一只鸭子,或一张漂浮的落叶。 八月里,当轻柔的斜风细雨暂停,水和空气都完全平静了,天空中却密布着乌云,下午才过了一半,却已具备了一切黄昏的肃穆,画眉在四周唱歌,歌声从岸边悠悠荡荡飘入你的耳朵。瓦尔登湖再没有比这时候更平静了;湖上明净的空气很稀薄,被乌云映得黯淡,湖水却充满了光明和倒影,仿佛一个地上的天空。 到了九月,常有薄薄的雾,遮掩了对岸的湖岸线。当你倒转了头看湖,它就像一条最精细的薄纱张挂在山谷之上,衬着远处的松林,微微发着光。 在温和的黄昏中,梭罗常坐在船里吹笛,鲈鱼游泳在你们四周,好像被笛音迷住了一样。月光旅行在琴弦似的水波上,上面零乱地散布着破碎的森林。 子夜降临,在月光之下,在垂钓之上,坐在一条船里,夜深后,湖滨震荡着青蛙叫声,枭鸟和狐狸唱着小夜曲。在水深的地方抛了锚,有时仿佛有几千条小鲈鱼和银鱼围绕着你,它们的尾巴,给月光下的水面点出了无数的水涡。鱼竿拖着长长的丝线,你半躺在船里,听凭柔和的夜风,吹着船儿在湖上飘荡,时不时感到鱼竿微弱的震动,那是另一个生命在丝线的那一端徘徊。 这是一个愉快的傍晚,全身只有一个感觉,每一个毛孔中都浸润着喜悦。你在大自然里自由来去,成了她的一部分。穿着柔软的衣服,沿着铺满白色圆石的湖岸走,牛蛙鸣叫,夜鹰的歌声乘着风从湖上传来。摇曳的赤杨和白杨,在你内心引发一种奇异的情感,像湖水一样宁静,只有涟漪,而没有激荡。 梭罗说:时间只是我垂钓的溪。我喝溪水,喝水的时候看到它那沙底,多么浅啊。它的汩汩的流水逝去了,可是永恒留了下来。我愿饮得更深,在天空中打鱼,天空的底层里有着石子似的星星…… 天色越来越暗,飞鹅发出悠长的唳声,低飞过森林,像疲倦的旅行家,从南方的湖上飞来。 随着轻雾和一缕缕的南风,飘下一阵柔和的细雨,清凉的雨丝落在你的脸庞,浸润着你的毛孔,带来一股舒适的凉爽。你深深地吸气,将清新湿润的空气纳入鼻腔、胸腔,再缓缓地吐气,随着温热的气息,放松你的眉间和额头,放松你的双臂和双腿。 湖面泛起细细的波纹,野鸭和天鹅收起羽毛,将脖子蜷缩在身体下,静静地安睡了。远处的村庄传来一阵钟声,柔微甜美,仿佛是自然的旋律,缓缓飘入旷野。森林里的松针,仿佛竖琴上的弦,被轻轻拨弄。空气拉长了旋律,飘过每一张叶子和每一枝松针,在你的耳边,漂浮着细微的、温柔的颤动。 月光洒向湖面,金色的、翠玉色的梭鱼缓缓游动,像盛放的花……像璀璨的宝石……像闪亮的珠子……你的目光跟随游动的鱼,眼前的颜色渐渐交融……模糊……变成一条朦胧的,发光的带子,在水波里荡漾……扩散…… 在朦胧的夜色里,湖边的月见草慢慢地开花了。淡黄色的花瓣,拢成一个小碗状,盛满了皎洁的月色。你伸出手,轻轻碰触它柔软的花瓣,柔柔的……润润的……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流,链接到你的指尖,顺着你的手臂,流向你的心间,带来一种奇妙的抚慰…… 一只燕子飞掠过水面,低得碰到了湖水。远处,一条鱼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弧,跃起时一道闪光,降落到水里,又一道闪光……又一条鱼跃起,水面激起水涡,一圈……两圈……三圈……绵延不绝的荡漾开去……慢慢地,水涡越来越远……越来越浅……鱼儿潜入水中,湖面复归于平静…… 几只萤火虫在湖面闪烁,倏然间又灭了,仿佛流星和烟火,从空中落进湖里。四周变得一片黑暗,你仿佛一条鱼,在黑暗之海里从容游弋,你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成为海里的一滴水……一粒沙……一株水草……舒展着,漂浮着,融入无尽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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