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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而已李清照
2021-12-20
by
jing.xing
643
嫦娥抱着她的满月,立于群山之巅,洒下玲珑而叮当的清辉,照耀着北宋的东京汴梁,南宋的临安和西湖。在幽静的庭院里,李清照倚栏远望。红红的烛火,和地上的萤火虫,一闪一闪,随风飘入天边的星河。 在浩瀚的太阳系八大行星中,最小且最靠近太阳的是水星。在水星上,就有一座美丽的环形山,以中国女性李清照而命名。在宋代词坛,李清照独创“易安体”,三十岁左右,就写下见解不俗的《词论》,大胆批评本朝文坛上叱咤风云的前辈与大家,甚至对父亲李格非的恩师苏东坡,也丝毫不留情面,展示了一个古代女性的独立与风骨。 17岁那一年,李清照第一次见到未来的夫君,京城出名的太学生赵明诚。那时,她刚刚在院子里荡完秋千,汗水打湿了衣裳,突然进来客人,她慌得顾不上穿鞋,抽身就走,连头上的金钗也滑落在地。跑到门口,却又忍不住回头,想要瞧瞧这人长什么样,灵机一动,顺手拉过一枝青梅来,假装是在闻梅花的香。这就是那句“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故事。 十八岁那年,落了一场大雪,李清照出嫁了。两家的父亲因为政见不合,一开始并不同意他们的婚事。然而,在李清照和赵明诚眼中,只有彼此,才是可以交付灵魂的伴侣。 李清照和丈夫有共同的爱好,尤其痴迷于金石字画,每月初一、十五,这对新婚夫妇总是手牵着手,去京城大相国寺的文物市场淘宝,遇上价值不菲的好东西,即使典当衣物首饰,也要把它带回家收藏。旁人都为此疑惑不解,只有他俩明白这其中无穷的乐趣。 一次,赵明诚外出,见到一户人家收藏的白居易手书《楞严经》,他欣喜若狂,借了这幅珍贵的手迹,骑马飞奔五十里回家,就只为与妻子一同欣赏这无价之宝。那一夜,李清照拿出平时舍不得用的,宫中赏赐的小龙凤团茶,夫妻俩一边品茶,一边赏玩,蜡烛一根接着一根,不觉已到了二更天。 随着家中的宝贝堆积如山,案头、茶几、床头、枕边,到处都是书画碑帖、古董宝贝,夫妇二人就开始整理收藏,给宝贝编号,打造着属于两人的小小博物馆,他们的七宝楼和金石记。 每天傍晚吃完饭,夫妻俩喜欢玩一个“考记性”的游戏,乐此不疲。面对家里成堆的古书,要求对方说出某一件故事或典故,在哪本书的第几卷、第几页、第几行,说中者赏一杯好茶。李清照的记性非常好,往往都是她拔得头筹。一次,她连赢了好几场,举起茶杯得意忘形地大笑起来,一不小心,茶杯打翻在怀,泼了一身茶水,好不容易得来的奖品在裙子上化为乌有,乐得夫君赵明诚,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来。 几年后,李清照夫妇离开京城,回到赵明诚的故乡青州隐居。在这远离喧嚣的世外桃源,游园赋词,谈古论今,猜令饮酒,度过了最为诗情画意的日子。夫妻俩借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寓意,将他们的住所取名为“归来堂”,将卧室命名为“易安室”,从此,人们便称李清照为“易安居士”。 李清照三十一岁生日那天,大雁归来,门口的一片银杏叶子已经黄了,丈夫赵明诚特地铺开宣纸,为她画了一幅小像。丈夫在画上题词说:“清丽其词,端庄其品,归去来兮,真堪偕隐。”大意是,文辞清丽,人品端庄,一起归去吧,我的妻子,你是我这一生可以携手归隐的神仙眷侣。 李清照捧着这件珍贵的生日礼物,莞尔一笑的脸庞,就像溪亭日暮盛开的荷花。她望着画中的自己,仿佛看到当年秋千下,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夕阳西下,知了声声的院子里,落了一地的金黄。 这是李清照的三十岁,也是她最好的年华。与丈夫在青州的美好时光,让文坛惊艳不已的词论,都在她的三十来岁细心酝造,酿成一坛馥郁芬芳的美酒。有爱,有梦,有诗,有酒,和岁月从容相守。不过三十而已,前方的风景,或许比今日更好。 丰盈而安宁的房间里,堆满了李清照和丈夫赵明诚淘来的金石字画。这一个个爱不释手的宝贝,像一段段歌谣与咏叹,与蛙声鸟鸣、山泉瀑布在一起,伴随着李清照夜夜入眠。 窗外又下了一场雪,一枝朝南的腊梅花开了,带来了春的消息。不知谁家的院子里,传来琴箫合奏的乐声,缠绵而低徊。一只幸福的鹧鸪鸟,在深山的鸟窝里做着属于自己的好梦,不想醒来。 紧接着,好一阵子的和风暖雨,冻起了冰的湖面融化了,柳枝儿睁开了眼,红梅也在一早的晨光里,打上一抹好看的腮红。李清照穿了一件细金丝缝成的浅绿夹衫,奔赴姐妹的约会。 这时候,桃花,海棠,跟着樱桃、梨花、杏花,都已纷纷开了。春风所到之处,到处都是花香。她的篮子里装满了锦绣,随便一撒,就是漫山遍野的丹青重彩。繁复细密的花朵,艳丽而绚烂地铺展在大地之上,便是皇宫里最精妙的画师,也画不出这般富丽丰盛的春日。 李清照与姊妹喝了淡酒,坐马车回来,一路洒下她银铃般的笑声。阳光暖融融的,在车轱辘的颠簸与摇晃中,李清照枕着一枝洁白的梨花睡着了。 你随着她的鼻息,仿佛闻见了莺飞草长的三月。梨花的清香,杏花的浮香,围绕在你的身旁,深深地吸气,呼气,然后,缓缓地沉下去,任凭花儿的气息,和风儿的轻盈,带着你一起飞翔…… 夏季时节,李清照和姐妹们不止一次在老家的溪亭划船,每次都玩不够。蓝盈盈的溪亭湖,在日暮下泛着金色的光芒。一只红蜻蜓,在长长的湖面上飞行,荷花太多了,荷叶又那么密,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一轮日落,落在湖面,碎了一地桃红与酒红、胭脂与朱砂。一朵朵红荷花开了,它们偷偷藏在浅绿与墨绿交织的荷塘里。贪吃的金色鲤鱼跃起来,想尝尝荷花香甜的花瓣,随后,扑通扑通地溅起绚丽的水花,飞着的翅膀,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天快黑了。姐妹们这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把船划到了荷塘深处。在望不到头的十里荷花,她们奋力地想要把船儿划出去。笑声和着划船的木桨声,惊起了一滩刚刚归家的鸥鹭。胖胖的鸥鸟,瘦瘦的白鹭,还有成双成对的鸳鸯,它们飞的飞走,游的游走。密密的荷叶,被弯来拐去的船儿打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歇脚地的红蜻蜓,又只得飞了起来。纤细的触脚轻轻点过水面,一片湖里的晚霞,柔柔地荡漾开来,荡出了一片粉色的涟漪与波光。 星星开始眨眼的时候,船儿终于跟着一对鸳鸯,找到了出来的路。李清照顺手采了一大捧湿漉漉的红荷花,映红了娇嫩的脸庞。杜鹃鸟和鹧鸪鸟在山谷中叫了。姐妹们嘻嘻哈哈,一不小心,碰坏了怀里的一朵荷花,于是,粉红、淡红、浅红、深红的荷花瓣,像一片片轻盈的小船,被晚风吹起,纷纷扬扬,向着那弯浩渺的月牙飞去,绚丽的色彩涂满了整个夜空。 七夕节到了,那一天,满城的红男绿女,纷纷穿着新衣出门。女孩儿列队拜月,用镶金嵌银的小盒子装着各自宝贝一样的小蜘蛛,在第二天一早就要起来看,看蜘蛛吐的丝是否圆满,圆了就是“得巧”,这一年,她的姻缘就会美满幸福。三三两两的孩童们,手拿着新鲜的荷叶,一边唱着歌谣,摇摇晃晃走在大街上。李清照也去讨了一张荷叶来玩,戴在头上,让夫君看她荷叶衬托下姣好的青青容颜。 她不止一次地在七夕,牵着丈夫的手,去仰望那一座天上喜鹊搭起的桥,寻找牛郎星和织女星,轻轻念一句:“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微光里,绣在罗衣上的翠绿莲蓬,显得比以前要小了好些,那用一根根金线织成的荷叶,也变得稀疏暗淡。 夏天的傍晚,下了场及时雨,洗尽了白天逼人的暑热,天气变得十分凉爽。妻子摆弄完不久前才淘回来的一架笙簧,调好音色,又对着菱花镜子画上一层淡淡的晚妆。换上薄如蝉翼的绛红睡衣,醉人的幽香阵阵袭来,像窗前供着的一瓶白白胖胖的栀子花。在一对红烛的微光里,她向夫君颔首微笑,轻声说:“今晚纱帐里的竹席,一定非常凉爽惬意。” 夜深人静,院子里的秋千空空荡荡,远方的巷子不见了灯火,也听不到狗吠的声响。只有偶尔的打更声,画角声,在远方,绕过一个房子,一座寺庙,一条街道,一个散发着药香的中药铺,一条睡着了的河,远远地传来。更声敲了一下,两下,三下,城头上呜呜的画角声,仿佛是你梦中一再听见的幻觉。 香炉中的一根线香,已经燃尽。循着唯一的烛光,飞进来一个手掌大的绿蛾子,它的翅膀扑打着你的青纱帐,在上面洒上了一层层绿绿的花粉。为了不让它再用翅膀扑打窗棂,你轻轻吹熄了灯火。只剩下一片月光漂白了的大地。月光,摇啊摇啊,摇荡着湖面上泊着的一艘木兰舟。那用玉兰木头做的船儿,散发着积蓄了一千年的玉兰花香,沉醉而迷人。 一闪一闪的萤火虫,飞过一户户人家,一条条溪流,一个个草垛,你分不清,是它们的翅膀在发光,还是它们自己在反光。你也分不清,它们是天河里的游鱼,还是地上的星星。院子里,一大片蜀葵,五颜六色地,从端午一直开到了秋天,娇艳艳的花朵,一节比一节高,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真正的秋天到了。风裹挟着梧桐的落叶,一遍遍,一遍遍,吹过了空空荡荡的原野。 溪亭湖的红荷花已纷纷谢了,只把缕缕香气,包进了小小的莲蓬里。清冷如玉的竹席,透出一股天高地远的凉意。收割了高粱和玉米的荒原上,一个个草垛,像一个个风中失散了的姐妹。坝子上晒足了阳光的粮食,已经沉甸甸地堆满了高高的粮仓。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李清照独自来到故乡的水边,轻轻地提起丝裙,登上了木兰舟。欧呀声中,她抬头远望,那云天之上,白云舒卷处,谁会将一封锦书寄来?那时,正是大雁排成“人”字,一行行南归的时候吧,而皎洁的一轮月亮,已经把清辉洒满了她独上的西楼,洒满了大白菊花,绕着栏杆盛开的一丝丝幽梦,朦胧而婆娑。 月亮,越来越满。窗沿下清辉朗照的一树桂花,淡淡的,甜甜的,在月亮最圆的时候,芳香四溢。这一夜,她想靠在夫君的肩膀上,为一朵花,为一片月而陶醉。绚烂的烟花,把东京、青州、临安的上空照亮。月光如水,薄薄的,带着一丝丝凉意。赵明诚把棉袍脱下来,搭在她娇小的身上。五更天了,满月开始隐进云层,她眨眨眼,连打了几个呵欠,满是倦意的眼皮也开始打架了。 冬天再次来临。李清照喜爱的腊梅花,又在房前屋后渐次开放。那一朵朵玲珑剔透的花瓣,是这样的清冷脱俗,一丝不染,你在花下,深深地吸气,吐气,一阵阵暗香,从你的鼻子,吸入你的胸腔、肺部,清新了你的眼睛、耳朵、发丝,你的身体变得清爽通透。闭一闭眼睛,花朵摇曳。春天又要来了的消息,就在一只只麻雀、画眉的叽叽喳喳里,被议论,被吟唱。六角形的雪花,终于在一个早晨,铺满了院子、花树、天井、房顶,大街小巷,酒肆与宫墙,乡郊与原野,整个大地,都是一片白茫茫的了。 而她,那个叫李清照的女子,就这样站在年年的雪里,在夫君赵明诚的视线里,她走在雪地上,踩出了一串通向未来的脚印。 红烛熄了。从北到南,风儿,在这一夜,疲倦地睡着了。绿蛾用翅膀怕打着窗棂和纸花。萤火虫在一闪一闪,小精灵在光中飞舞。直至一缕晨光,在淡淡的雾中,把一切都收走。远处城楼上的更鼓,已经为你而轻敲了三遍。空空荡荡的城市,重新上演繁华与喧嚣。 梦,绕着你的鼻息。在一支缠绵而低徊的曲子里,你的身体越来越轻盈,越来越透明,就像窗外的一片片下坠的雪花,一朵朵飘落的花瓣。深吸一口气,让清凉的空气,洁净你的鼻腔、胸腔和身体,再缓缓地吐气,让所有的疲累,随着温热的鼻息慢慢融化。 雨,落下来了。落在向北的芭蕉上。 雪,飘下来了。飘在朝南的梅枝上。 你的身体,就像那一片片下坠的雨滴与雪花,在这个寂静的夜晚,缓缓舒展,细细的雨丝纷纷扬扬……洒落在你的脸颊和肩膀,你的毛孔轻轻颤动,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所有的世界都白了,所有的花朵都睡着了。那些鸟儿和鱼儿,都飞翔在这个城市的上空,像一个个五颜六色的风筝,汇入一条无边无际的天河。 溪亭湖边,星光灿烂,小小的李清照,在你的梦里,抱着满怀的红荷花。汗水、溪水、露水打湿了她的头发,湿漉漉的,湿漉漉的。她只是抱着她的花儿,向你微笑。一阵风来,就吹乱了她的头发,和她满怀的花。 一瓣瓣的,一瓣瓣的,红红的花瓣,柔柔的,轻轻的,飞在你的梦里。星星在闪耀,鱼儿在天上游来游去,一瓣瓣的花瓣,像一艘艘小人儿坐的木兰舟,飞满了温暖的天空。粉红、淡红、浅红、深红,你伸出一只手去,花瓣从你的指缝间缓缓掉落,一片……两片……三片…… 你抓住一片花瓣的尾巴,跟着它,飞呀……飞呀……被带向一个荷花花瓣包裹的温柔乡……你的周围,只剩下那一缕缕淡淡甜甜的幽香,绵绵不绝,在你的身边萦绕,在你完全放松的身体里,柔柔的,淡淡的……漂浮……萦绕……漂浮……萦绕……你透明的全身,在梦的呢喃里,染上了一点点花儿淡淡的红、浅浅的香。 天,黑了……夜,深了……所有的好梦,带着梨花与桃花,带着红蜻蜓与萤火虫,纷纷涌了进来。星星在远方,一遍遍,一遍遍……为你唱着儿时的歌谣。你闭上眼睛,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枕着柔柔的花瓣,任凭身体缓缓下沉下去,沉入香甜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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