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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间芭蕾
2021-12-08
by
da.bei
636
现在,想象你正漫步于一个美丽村落的田间,连绵的云朵栖息在山头,金黄的稻田,翠绿的茶园,层叠交错在大山的怀抱里。牛儿们排成队,缓缓向前,发出低沉的哞哞声。围着蓝布头巾的年轻女子走着碎步,身后的背篓装满新采的春茶,茶尖上的露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游动。 这里是江西东北边的寒溪村,淡淡的白雾绕过几丛山间的竹林,停在一片翠绿的茶园。茶园边有一座用竹子搭建的凉棚,一名十来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白色的紧身练功服,在一群身着蓝色花布衣的采茶女中间,显得特别出挑。 少女右手轻轻扶着竹棚的一侧,左手托住左腿,从背后慢慢举过头顶,挽起的发髻,刚好碰到抬起的大腿,像一只在水边栖息的丹顶鹤。 一只白蝴蝶从茶园中翩翩飞起,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悠然停落在少女的肩头。少女转动黑白分明的眼睛,瞥了一眼肩上的蝴蝶,嘴角露出一丝顽皮的笑意,身体依然纹丝不动,任凭蝴蝶把她当作一棵停靠的小树。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抬起右腿,贴到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做了个站立的一字马。这样高难度的动作,对她似乎很轻松,她一边做着一字马,还能一边腾出手来,拢一拢有些凌乱的头发。 女孩名叫朵朵,是村里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她的身体,有着异于常人的柔软,很多杂技一样的动作,对她来说就像吃饭睡觉一样轻而易举。 朵朵的妈妈,照看着村里的一片茶园。无数个清晨,在第一缕阳光抵达之前,朵朵就跟着妈妈来到茶园,帮忙摘掉老去的叶子,清理杂草和枯枝。闲暇时,她喜欢在茶山里游荡,用身体模仿身边的大自然。她学草从里的猫儿,在太阳下蜷缩成一团,头碰触到自己的脚;学水边的白鸟,单腿站立,脖子向左后方弯曲,梳理背上的羽毛;有时,她会轻盈地下腰,把身体弯成一道拱桥;或抬起一只手臂,腰向一侧伸展,化作一株柔软的扶柳。大自然的一草一木、飞鸟鱼虫,融入她灵动的身体,像是一场永远不会腻的游戏。 直到十岁那年,朵朵偶然在电视上看到芭蕾舞表演,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与大自然的游戏,和这轻盈优雅的舞蹈,是那么相似。 “我要学芭蕾。”朵朵告诉妈妈,清澈的眼里有着超越年龄的坚定。 可是,她已经12岁了,除了柔软的身体,并没有受过哪怕一天的专业训练。小小的村庄没有舞蹈学校,妈妈带着朵朵到几十公里外的县城,也找不到可以教她的老师。 不过,朵朵的芭蕾梦想并不因此而停歇。身边的大自然是她的老师,云端的网络也是她的老师。不上学的时候,她用妈妈的手机,跟着网上的视频,一点一点学习芭蕾的手位和体式。慢慢地,竟也学得有模有样,村里的人都叫她“小舞蹈家”。 而在山的另一头,一位真正的舞蹈家,正在慢慢走近。 吴老师来自英国皇家芭蕾学校,从小学习芭蕾舞的她,曾登上过大大小小的舞台。但在她心里,一直憧憬着一个不一样的舞台,那个舞台,不在灯火辉煌的剧院里,而是在白云萦绕的山水间。 她想要创作一支具有中国元素的芭蕾舞剧,这次回到家乡江西,除了看望亲人,也是为了给创作采风。在和当地人的闲聊中,她听到了朵朵的故事。教了这么多年舞蹈,她还从未见过这么有天赋的孩子,这个身体柔韧,充满灵气的小姑娘,是一枚十分难寻的羊脂玉。 为了更好地指导朵朵,也为了山里那些热爱舞蹈的女孩们,吴老师决定留在故乡,做这里的第一位舞蹈老师。这个偏僻的村落,离芭蕾的舞台是那么远,但离她的梦想,却更近了。也许,朵朵就是那只,让芭蕾在山水间翩翩起舞的精灵。 一条鹅黄的路,将翠色的茶园划分为弯弯曲曲的小块,蝴蝶们三三两两,温柔拂过一片花海,山花的香气沾染一路,投进明净的湖面,散入茂密的森林,与这里繁盛的鲜花汇聚,轻轻降落于苍翠的树叶。肥美的苔藓附着在树根,顺着树干慢慢爬升,跟着柔美的风,和树木一起沐浴一场花香。 几名女孩头戴花环,扎着高高的发髻,上身穿着花布衣服,下身是用芭蕉叶做成的芭蕾舞蓬蓬裙,她们双手手心向内,举过头顶,随着脚尖点地,整个身体往上挺拔伸展,阳光倾泻的午后,这些优美的身姿印在田间草色之中,顺着山林里的风,像一株又一株柔美的柳树。 在她们身后,是层层叠叠的茶园,顺坡而下的树木和竹林。田里几只浮游的鸭子,漾起一圈圈粼粼水纹,将映照在水面的竹影,晃动成朦胧的色块。你的身体也如同水纹般轻盈,微微摆荡。 孩子们将双臂自然垂放在身前,双手交叠,手心向上,双脚一前一后走着小碎步,头微微扭向左侧,露出修长的脖颈。她们的脚上穿着各种各样的鞋子,运动鞋,凉鞋,布鞋……随着步伐的移动,沾上田间褐色的泥土。 吴老师站在一旁的田坎上,耐心纠正女孩们的动作。阳光从侧面抚过她挽起的头发,她的双眼莹莹闪烁。 如今正是采茶的好时节。几阵蒙蒙春雨过后,和煦的春风吹过茂密的茶园,唤醒沉睡一冬的茶树。茶树随风颤动,缓缓脱掉暗绿色的外衣,尖尖的细芽,覆盖着一层细细的、薄薄的白色绒毛。 在茶园边的空地上,年轻的女子戴着印花头巾,身穿碎花对襟采茶服,手上挎着一个小竹篮,齐声唱着山里的采茶歌,欢迎远道而来的吴老师:“三月鹧鸪满山游,四月江水到处流,采茶姑娘茶山走,茶歌飞上白云头……风吹茶树香千里,盖过园中茉莉花……”婉转的歌声越过茶园,飘过远处的树林和溪流,融入天边连绵的白云。 穿着瑶族服饰的老奶奶,心满意足地笑着,露着洁白的牙齿。身旁的一根细绳上,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裳,水珠一颗、一颗,顺着衣角滚落到泥地上。 你深深地吸气,山间清爽的空气带着水雾,钻进你的鼻腔。水珠一滴、两滴,在阳光微尘中缓缓掉落,你的眼前也渐渐模糊,仿佛脑海里的思绪,也随着这水滴,慢慢流淌而去,心里一片安宁。 从半空俯视这片土地,大部分被山林和茶园覆盖,深绿、浅绿、黄绿、宝蓝、麦黄……仿佛被一盘打翻的颜料,随意却又恰到好处地涂抹。泛白的道路交错,红色砖瓦的房子顺着坡脊比邻而居,如同一朵朵在绿丛中盛放的喇叭花。层层相依的水田,泥粉色的土壤,像女子温婉的目光。大自然清新的气息渗透进你的皮肤,你仿佛嗅到泥土与青草的质朴味道。 乡野的云朵,层层叠叠,有的云朵像一匹小马驹,有的像一颗桃心,有的像一把扫帚,将天空扫成一抹洁白。微微探露出的蓝色天空羞涩而清澈。 朵朵也是这里的一片云,随着身姿的挪动,变幻成不同的精灵。时而如灵巧的云雀,时而如舒展的天鹅,时而如轻盈的蝴蝶,在山林的花田树影之间,尽情舞蹈。 今天是吴老师的第一堂课。朵朵小心翼翼踮起脚尖,扶着老师的手,慢慢蹲下,又立起来。热身之后,老师让她把左腿举到脑后,靠向右肩,另一只腿支撑着整个身体,然后,再把那一只脚尖踮起来。第一次练习真正的芭蕾体式,朵朵有些支撑不住,身体摇摇晃晃,差点失去重心。她眦着嘴,鼻子皱成一团,使出浑身的力气,那只脚还是不听使唤,就像田边那几棵初长成的、纤弱的树苗,风一吹,就东倒西歪。 朵朵有些沮丧,蜷着身子抱住双腿,将头埋在腿上。原来,芭蕾舞不仅需要柔软的身体,还要有坚韧的力量。一直以来,她只看到了芭蕾柔软的舞裙,像天鹅的羽毛,洁白又轻盈;现在,她开始注视到舞裙下的双脚,一双强健、灵巧的脚,才能让天鹅如此优雅而轻盈。 老师看出朵朵的心事,温柔地蹲下,给她看视频里芭蕾舞者的表演。 深灰法兰绒的幕布徐徐展开,一束椭圆形的光渐渐亮起,勾勒出纤细高挑的身体。舞者微微扬起脸,光线将她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俏皮的阴影,玲珑有致的脸如同月色般沉静。她头戴白色头饰,微微前倾身体,双手手心向里,自然垂放在身前,一只脚横放在前面,脚尖轻轻点地。白色的裤袜温柔的贴附于皮肤,蓬蓬裙斜成美丽的弧度,仿佛一株开放的白色花朵。 她轻盈地移动小碎步,每一次挪步,仿佛都受到一条绳线的温柔提携,她自由地让双手向上或向前,白色纤细的腿或垂落或抬起,既轻盈又安稳,仿佛有无数双手,牢牢抱住她的双脚,无论往哪里倾斜,脚尖始终抓紧大地。 看着看着,朵朵感觉自己变成了那个舞者,站定在舞台中央,双手幻化成洁白的翅膀,双腿如同一只鹤,优雅地站立。她的脚尖,像一个休止符,静静落在地板上。光线所到之处,带着微尘的声音在她的足边悄然降落。 鸭子在水田里嘎嘎叫着,然后低头各自梳洗着羽毛。白色云层在蔚蓝的天空中舒卷,夕阳在梯田上,仿佛一束追光灯,随着时序的慢慢迁徙而层层移动。水田中的光影流转,竹林的叶子也从银色变成深沉的绿色。桂花的香气飘动在午后的黄昏中,被风牵着抚弄你的窗沿,你的房间也染上这股茵茵的馨香,甜蜜的味道附着在你的鼻尖。 一天又一天,阳光就这样不知疲倦地、拂过山林的溪水和树影,朵朵,也将要迎来自己的第一次舞台。 村里手工灵巧的大叔,为朵朵亲手制做了头饰,那是用竹子编织的皇冠,被淡绿的缎面包裹,镂空处,雕刻出精美的花朵,戴在头上,仿佛从发丝间开出一树千苞的山茶。 音乐渐渐响起,朵朵踮起脚尖,将身体重心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蓬蓬裙随着旋律轻轻起舞。如落入林间的鸟雀,歪着脑袋,在泥土中左右摩擦着嘴角。 管弦音乐像倾斜的细雨,密集地流淌在山林间,游动于云烟之上,温柔地拍打在山间的绿叶上。竹林的叶子抖抖索索,每一次律动都跟随音乐的节奏。 朵朵轻盈地移动小碎步,微微低着头,一只手轻轻举过头顶,双眼低垂,音乐在她的睫毛上舞蹈,光线从她天空般的头饰,顺着修长的脖子,延绵至细细的手臂。淡绿色的贴身纱裙,绣着两道深绿色的枝蔓,随着朵朵柔软的身体,旋转,蜿蜒,仿佛沉睡的绿色原野,在春天中渐渐苏醒,在舞台上一片一片盛开。 你看着朵朵的身影,仿佛看到一只精灵,在绿野仙踪欢快地遨游。森林里鲜花繁盛,树木苍翠。花朵闪着晶莹的光,睡莲与叶片浮在碧蓝的水中,绿藤在树林间蔓延。河流的两端镶着银色的边。绿色的精灵穿着红宝石舞鞋,从一朵花,轻盈地跳到另一朵花。 蝴蝶在丛林间飞舞,五彩的翅翼轻薄如蝉,在阳光间绽放透亮温煦的光。你仿佛跟着蝴蝶翻飞着翅膀,去亲近一朵叶片舒卷的山花,尖尖的细叶拂过你的皮肤,你也如同山花一样,将身子轻柔地舒卷。 两道彩虹从云的一端投射在山脊,没入一面翠色的湖,水草、鲜花、树木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升腾,遇到绸缎般的的彩虹,往四周散开。一只白色的鸟凌空而起,在彩虹两旁徘徊。绿色的精灵展开翅膀,从花朵飞到彩虹上,踮起脚尖,在绚丽的彩虹间舞蹈。 舞台上的灯光逐渐暗去,音乐也渐渐停歇,如山涧的泉水,融入幽静的河面。你的耳边,只剩下铜铃叮叮当当的声音,若远若近,在林间小径上回荡。白色的烟云一层层向你涌过来,渐渐地将你卷入。你的身体,仿佛白鸟的一片羽毛,安然栖息在云间。 此刻,远山消匿于一片黑色之中,巨大的天幕泛着夕阳退散后的深紫色,烟雾般弥漫在远处,大片的山隐没成黛黑色,村落边的湖水变得深幽,水草浮游,仿佛一床柔软的棉被覆盖在你的身体上。 月色清亮如银,温吞散漫地栖息于院角的一笼竹林旁,叶片幽微,在晚风中浅浅地晃荡。在温热的夜风里,你的眼神迷离,一切景致变得模糊而朦胧,如同一层柔软的薄纱,轻轻蒙住你的双眼。 夜虫声音悠扬婉转,顺着暖风的方向,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地飘逝。草丛中的萤火虫忽明忽暗,高高低低,如夜空的繁星。 你深深地吸气,泥土青草的味道浮游于黑暗之中。缓缓地吐气,随着气息的流出,眉间渐渐舒展,双眼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在一明一暗之中,你闭上双眼,睫毛温柔地附着在眼帘,你的身体为沉滞的夜色轻轻托住,月光透过窗棂轻轻抚弄在你的脸上,你的皮肤、骨骼也变得轻盈、柔软。 银色月光如同绸缎一样,牵着你的身体慢慢下沉……再下沉……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全然的放松,垂放于一张宽大的床上。你的呼吸越来越舒缓深沉,大脑也渐渐放空,如同一枚星辰缓缓滑落于天际。 山林间,一排身穿白裙的女孩紧紧相依,整齐而缓缓地挪动着碎步,像水边休息的白鸟,更像山林里沉默的树木,静待一场柔美的风。 你仿佛止息在芭蕾舞的足尖,随着轻轻的颔首潜入黑夜,所有的音律随着小碎步,蹑手蹑脚,没入黑色的山林,越来越远……越来越静……芭蕾舞裙如天鹅洁白的翅膀,轻轻将你拥抱,你感到无比的安心……舒适……柔软的羽毛,带着山林清新的气息,在你鼻尖萦绕,漂浮……,萦绕,漂浮…… 轻盈的舞者,乘着一朵白云飘来,她身体微倾,张开双臂,仿佛一只寻觅花朵的蝴蝶。 幽幽的花气在乡野隐隐浮动,山泉水汩汩流淌,向着黑暗中绵延。蝴蝶找到了花朵,栖息在馨香的花瓣间,你的身体也像这花儿一样,在月色中的树林里轻轻地,摇来,摇去……,摇来,摇去……你的呼吸越来越深沉,仿佛花朵微微收拢了花瓣,将清新的空气引入幽深的咽喉。 舞者的身体慢慢下沉,伏向至舞台的地板,她将头埋进舞池,如同薄薄的云层栖息在树梢边。你仿佛也变成了其中的一片云,被轻柔的旋律托着,在乡野的山林间,悠悠晃动……荡入甜美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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