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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阔的村庄
2021-08-17
by
huang.hua
709
山林里静谧流淌的诗意，那么遥远，又那么近。 许多人心里都有一个小村庄，在回忆里，或是在梦里，总有一个在乡下度过的 漫长的暑假，每个暑假，都有一个慈爱的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陪着你，踏过 微风入松的清凉，晒过梅花掩映的月光，闻过大雨滂沱后的苔藓，看过一树千 苞的的茶花，摘过路边酸溜溜的枇杷。 阿嫚总是这样想起自己的村庄和外婆。 在去看阿嫚的村庄之前，请先闭上眼睛，深深的吸气，呼气，让自己沉浸下来。 一个有着新月和淡淡朝霞的清晨，南瓜花挂满了农家小院的篱笆墙，随风摆动 的竹林轻轻拂动小青瓦，小黄狗匍匐在你的脚边舔着你的光脚丫，你托着腮等 着外婆摘了南瓜花给你做南瓜鸡蛋面条，院子里飘过一抹栀子花的芬芳。 阿嫚会给孩子哼一首叫《玉珍》的歌，这应该是属于寂静和回忆的歌，在她与 这首歌之间，是漫长的岁月，岁月的尽头就是外婆，和在外婆家的暑假，云在 天上，虫在泥里，野花撑破了花蕾，水稻的芒刺划过小腿，外婆牵着她的小手 ，走过一段又一段的田埂，她在暖暖的阳光下，看到田野里五颜六色的迷幻的 色斑。 阿嫚外婆那一代人所受的教育不多，但是心地却非常善良，那时候，经常有各 种借口来借米的人，外婆每次都会偷偷给他们一瓢两瓢，家里人让她小心被骗 ，她总是很执拗，说谁家没个三穷四急的？有时候说得她不高兴了，她就说：“ 我行我的善。”那时候阿嫚虽然还很小，却隐隐约约觉得这句话蕴含道理和深意 。 夏天的时候，外婆总是把茉莉花串成一串一串，放在阿嫚的枕头边上，那样浓 郁又漫长的香味，顺着外婆蒲扇下的风从她的童年一直香到如今。 外婆还会去捉萤火虫，把它放在纱布里，再把纱布挂在阿嫚的床头，蚊帐里星 星点点的闪耀，难怪当时她常做一些彩色的梦。 有时候外婆带着阿嫚在田里干活，下小雨的时候，外婆总是摘下大片的芋头叶 子，做成一顶雨帽，戴在阿嫚的头上，再牵着阿嫚的小手一起踏着雨回家。 有一年，这个南方的小村庄居然下起了雪，外婆叫阿嫚起来看雪，但她不想起 床，外婆就在一个青花瓷盘里面堆了一个迷你雪人，给她端到被窝边上。阿嫚 到现在还记得，雪人的眼睛是瓜子做的，鼻子是草莓做的，嘴巴是一片椭圆的 小树叶。那天是阿嫚最幸福的一天，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床边上有一个小小的 圆圆的雪人，阿嫚伸出手轻轻的摸摸它的鼻子，又放进自己的嘴里，有点甜， 有点冰，像草莓冰淇淋的味道。 还记得外婆的拿手菜，是煎土豆铺盖面，把煎过的土豆煮成一锅汤，放进酸菜 煮开，外婆在边上一边扯面一边扔进锅里煮，那锅里香气四溢，馋得阿嫚和表 哥一起，守着锅边偷锅里的煎土豆吃，两个人常常因为“分赃不均”而打架，外 婆总会特别温和把两个人分开，然后一人舀一碗煎土豆铺盖面给他们。 阿嫚快上大学那一年的中秋节，月亮非常的圆，是一轮明净的难以想象的满月 ，那天晚上，外婆摆着好些瓜果月饼在院子里的小桌子上，跟大家一起赏月， 等到12点的时候，所有人都去睡了，外婆却独自一人跪在蒲团上面对着月亮祷告：“保佑我们阿嫚考个好大学，保佑我们阿嫚考上她喜欢的大学呀——” 因为这些童年的记忆，阿嫚对外婆，对村庄总是有一些特殊的感情。 有人曾经告诉阿嫚如何去认识真实的世界，那就是到一个地方，避开大路，往 边上的小路走。 她用这个方法幽游过许多山野，没有明确的目的和方向，把自己错落在荒原和 小村庄里，不是寻找，是一次偶遇。无数次，沿着田埂路漫步，那时，山涧里 野姜花就着薄荷草的芬芳缭绕，苔藓在树影下肥美，浮云与炊烟于远山虚实氤 氲，篱后的菜园里有春韭和黄瓜。 好多次，就这样，吹着山风，像一个幸福的懒汉，饱食终日而遨游。常是几乎 没有人的乡村，只有老人，旧屋和狗。开着兰花的院子里，依着时节来晒不同 的谷物。这样的宁静，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脉搏和足音，感知到生命的流逝， 以及它如何美妙的被挥霍。 有阳光的时候就踩着光走，下雨的时候就穿行在雨中，以光和雨的温度来试探 生命的冷暖，灵魂冲出了身体的禁锢，霎那间就获得了自由。 有时侯冬天别特漫长，长的让人有足够的时间隐匿与思考。而当春来的时候， 它一切的情绪就在你的周围鼓噪，冬藏了几个月的触觉，漫山漫谷的铺开来。 阿嫚不过试探着伸出她的触觉，便被潮水般的色彩与气味席卷。 这是一条僻静的山村小路，她带孩子去看山谷里的野花，这是春天席卷过的山 村，油菜花一片放肆的金黄，铁筷子花的茱萸粉正静谧的蒸发，珙桐于绿林的 最深处，随风拍动翅膀，槐花在翠堤的尽头酝酿一阵阵腻人的芬芳——所有的 细节都是为了暗示，人自有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和一种温柔沉静的心意。 阿嫚和孩子一起用力呼吸雨后山林树叶散发出的迷人气味，一起读《再别康桥 》，一起感觉为什么会有人在康河的柔波，甘心做一条水草。在这抹无可比拟 的晕染里，在诗意中，领略如何是爱，怎样是美。 这时候的小村道上，迎面过来一家三口，看装扮像是村子里的居民。小男孩大 约10岁，妈妈牵着他的小手，指着山林两边的树木，好像在跟他说些什么，男 孩眼里充满童真的好奇。父亲拿手中的树枝戳着岩石上的青苔，兴奋的表情像 极了身边的孩子。就在一片柔弱斑种草折射出淡淡蓝，在桃花始放和黄莺初啼 的日子里，所有的喜悦都写在这三张满是雀跃的脸上。 阿嫚和孩子告别了这流淌着淡淡幸福的一家人，沿着山村小路，往山脚的村庄 走去，走进这片暮色中的乡村里，她掠过了一丝疑惑，到底是夕阳、晚霞和初 月让这村庄更辽阔了，还是村庄让这夕阳、晚霞和初月更明艳了。 她牵着孩子的小手，在小村庄里优游，小树林的鹅黄翠绿浅栗重叠掩映，碧绿 的葱田和麦田在绛紫的三角梅田边接壤，一蓬一蓬的朱顶红在路边灯火阑珊的 盛放，河流的水声给平原的静谧写下注脚，小河里的树影和水草，上演着一场 虚幻与真实的缠绕。 从前，“乡土”这个词，似乎只存在于阿嫚读过的书里，在费孝通的《乡土中国 》里，中国社会的文化源自乡土；熊培云把中国放进了一个村庄；野夫在《乡 关何处》中回忆儿时的故乡。那是人与人的依偎，是人与家的牵绊，是人与故 土的留恋。 如今，当阿嫚重新凝视这片土地的真实、美好和寂寥，“乡土”就是这一草一木 ，是田野的丰硕，河流的自由，也是那轮橘红平淡的夕阳挂在天边的沉醉，是 人们所向往的“良好的生活”。 这些年，阿嫚把这辽阔的村庄当成了自己的神秘后花园，在这里遛弯也在这里 思考，在这里体会也在这里回味，感受大地如何在黑暗之后泛起点点星光，看 似没有路的尽头，如何拐个弯就进入到一片奇妙的旷野，在寂静的村庄和寂静 的自己之间，阿嫚撞见了真实，也撞见了自己的心魂。 她甚至会在这里和田间的老农攀谈，聊聊二十四节气，聊聊李子、桃子的品种 ，说起农家春笋的烹饪方式，要把刚刚抽出的鲜笋洗净切细，佐以新鲜的菜油 、豆瓣酱、小葱花凉拌，春笋在最简单的佐料里绽放最温润的一面，放在嘴里 ，就是农家所说的“咬春”。 看着孩子和村里的小狗小猫嬉闹，趴在田埂边上采摘一种叫过路黄的野花，一 会儿为看到鸭子吃田螺兴奋不已，一会儿为捡到一枚孔雀蓝的果子惊叹不停， 一会儿又为在三叶草丛找到了四叶草而幸福的打着滚。阿嫚告诉孩子，这些都 是大自然送给她的神秘礼物，平日里一脚踩过去，一屁股坐上去的，有可能就 是这样一个斑斓的美丽新世界。 夜幕慢慢降临，阿嫚像外婆牵着自己的手那样，牵着孩子的手，顺着小河，慢 慢离开村庄。那是一条寂静的小河，洁白的茶花在晚风里轻轻振动花瓣，葱郁 的桫椤随着茶花花瓣的节奏摇摆，满篱笆的紫色木槿已经悄悄合上了脸庞，燎 原的过路黄也抛弃了白日里的炽热，朦朦胧胧的睡成了一片，河边的柳絮以优 雅的、矜持的、甚至有点离别的味道，散在晚风和夕阳里。 就是那一个瞬间，阿嫚理解了诗经里那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 雨雪霏霏。原来，她跟这村庄之间，在她察觉之前，早就已经产生了某种神秘 的连接，犹如一条脐带。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村庄，一个过去，那是淡绿，鹅黄和芦花白交错的岁月 里，你头枕着书包，躺在长堤边的树荫下，阳光刚好晒在你的脚背上，一股暖 洋洋的气流涌上你的身体。 远方是青黛交错的苍苍密林，天边的颜色在蔚蓝和灰蓝间匆匆变化，薄薄的白 云在天上慢走，又或者往天边漂游，身后绿野环绕碧树，秧苗在田野里安心生 长，夏风裹着槐花的芬芳、河水的淡淡腥味和一种田野的味道吹过你的脸庞。 耳畔，有时是一长串此起彼伏的蝉声，有时是河水涓涓的流淌，有时安静到可 以听到自己的鼻息。你仿佛回到了一个宁静无声的世界，转个身就可以观察身 边一片绿芽、一朵从槐树上飘落的槐花、一只小小的蝴蝶，像云朵一样舒卷， 和这平静的世界一同呼吸。 夕阳，慢慢淹没在碧波里，浅浅的麦浪，在风中泛起点点浪花，一种宁静，在 心头，流连不去，闲散，低吟。你认真储存着每一瓢的月光，像一只温和而恬 静的白鸟，悠闲展翅，掠过一片辽阔的村庄，舒如的从阡陌飞向林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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