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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央嘉措 不负如来不负卿
2022-01-05
by
wen.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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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喜马拉雅山脉南麓,有一块生长云雀与灵芝的土地。那里是门巴民族的发源地,风景秀丽,山谷高深,人们叫它隐藏的乐园——门隅。 门巴族是个古老的民族,性格豪爽,爱唱歌,爱喝酒。这里民风开化,崇尚自由,尊重爱情。在门巴族祖先的传说里,门隅的神山圣湖中住着爱情化身的美少年,与美丽的姑娘一见钟情,于是以月亮为弓,流星为箭,射出定情的靴带,便俘获了姑娘的芳心。门巴族的父母很少干涉儿女的恋爱,有一首加鲁情歌唱道:“东边的山再高,遮不住天上的太阳;父母的权再大,挡不住儿女选伴侣。” 仓央嘉措,就出生在门隅的沃松,那里靠近尼泊尔,树木参天,水草丰美。父亲是藏族人,母亲是门巴人,都是虔诚的红教教徒。幼年的他,终日与小伙伴们在门隅的山水间嬉戏,就像满地撒欢儿的野兔,无拘无束,自由自在。那里的藏居朴素安宁,篱笆上开满米色花朵,青黄的草坡上牛羊徜徉,白云缭绕在山脚,和屋顶上的炊烟一样近。 然而,仓央并不知道,自己的出生伴随一个巨大的秘密。 藏传佛教中,奉行转世灵童的传承方式。历代达赖、班禅圆寂之后,高僧都要负责寻访他们的转世灵童,成为下一任继承者。在寻访之前,他们会去往雪域腹地深处的圣湖——拉姆拉措湖,接受神的启示。圣湖静静躺在山峦谷底,远处是层峦叠嶂的雪峰。湖面并不大,但洁净如玉,晶莹似雪,如莲花般静谧安宁。据说,湖水中会呈现转世灵童降生的方位、村庄和道路,高僧们,也许正是凭借圣湖的指引,找到了刚出生的仓央嘉措。 按照之前的规矩,转世灵童被找到之后,很快就会被接到寺庙里,学习经文。但仓央嘉措,却被隐藏了十五年。因为上一任达赖圆寂之时,西藏的政治局面错杂纷乱,为了稳定政局,藏王桑结嘉措向外界隐瞒了他的死讯,也因此,仓央嘉措转世灵童的身份,一直秘而不宣。 这十五年,是仓央嘉措最自由快活的日子。他一天天长大,长成玉树临风的少年,爱情的萌芽也悄然滋长。在草原上,他遇上了邻村一位美丽的姑娘,丝缎一般的黑发,皎洁如月的脸庞,湖水般的双眸,娇柔地一回头,就掳获了少年的心。两人终日相伴,耕作放牧,感情一天比一天好。初恋的甜蜜,被仓央嘉措写在了诗句里: 我和情人相会的地方,在南门巴的密林深处,除了巧嘴鹦鹉,谁也不曾得知,能言的鹦鹉啊,这秘密请不要泄漏。 年轻人的恋情,被仓央嘉措的母亲看在眼里,只能暗自叹息。她知道,自己的孩子,不久之后就要离开家乡,去往千山万水之外的布达拉宫,尘世间的欢乐与情爱,都与他再无关系。 这一天终于来了。在仓央嘉措15岁的那个秋天,藏王公开了他转世灵童的身份,派使者接他进宫。在红山脚下,少年抬起头,第一次仰望布达拉宫。晨曦的阳光将宫殿染成金色,流淌在蜿蜒的墙堞,背后是翻涌舒卷的云絮。静穆的高墙,有一种永恒感,仿佛自开天辟地,它就矗立在那里,雄踞山顶,旷古无言。 盛大的坐床典礼之后,仓央嘉措正式入主布达拉宫,成为第六世达赖活佛。按规定,转世灵童要年满十八岁才能亲自主持政事。这之前,仓央需要学习佛法,精进修为。 入了宫的少年,就像关进了金色鸟笼的山雀。在草原上生活得太久,大自然的一草一木,都远比枯坐读经有趣。师父讲法时,他常常坐不住。好在他天资聪颖,悟性又高,虽然心气浮躁,学业却日益精进。 时间过得越久,少年越是想念家乡。在他心里,金碧辉煌的布达拉宫,远远比不上门隅漫山遍地的野花。初恋情人的面容,一点一点浮上他的心头。万般思念,化作他笔下的诗。在漫长的夜里,他写道: 在那东山顶上,升起皎洁的月亮,母亲情人般的面容,时时浮现我心上。 即使在修习佛法时,对情人的思念也无法遏制。他有些懊恼地说: 我默想上师的脸,心中却不能显现。我不想爱人的脸,心中却清楚地看见。 两年过去,少年长得愈发高大挺拔,心里的期盼也更加强烈。母亲从门隅来看他,他婉转地问起心爱的姑娘,却得知,美丽的门巴姑娘,已经嫁人了。 仓央嘉措无比心碎,他长长地叹息,写下一首诗: 我和那邂逅相遇的情人,虽立下海誓山盟,却像花蛇盘的结儿,没碰它,就自动解开了。 眼前的一切,都能让他触景生情。无数个夜里,想起与与初恋情人的快乐时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想,如果现在有一壶酒,可以一醉方休,那该多好。 夜色浓重,转经的人们早已离去,布达拉宫大门紧闭,诵经的声音也平息了,整个宫殿沉入睡眠。仓央嘉措悄悄起身,换上鲜艳华彩的袍服,戴上长长的假发,打扮成一个民间公子,从宫墙边关闭已久的侧门,偷偷溜出布达拉宫。 拉萨的八廓街已经点上了灯,街上行人稀少,冷冷清清。一座黄色的房子,在周围白墙黑瓦的建筑中突兀而显眼。这是八廓街著名的小酒馆玛吉阿米。仓央嘉措推门进去,一股融融的暖意扑面而来。这里是拉萨歌手们的大本营,每个夜晚,来自不同地方的流浪歌手齐聚这里,对歌斗酒,如同枝头绽放的花朵,活泼而热烈。 忽然间,歌声笑声停歇下来,人们看到这位长相俊美,衣着华丽的公子,缓缓走进酒馆,脸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愁容。这儿的人们都自在又快活,只有他是那么孤独落寞。 仓央靠窗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甘醇的酒液顺着他的喉咙流下,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身体也渐渐暖和起来。仓央眯着眼睛,品味微醺带来的些许轻快。这时,一阵动人的歌声,从酒馆的某个角落响起。那歌声如夜莺一般婉转,既甜蜜又忧伤,像一串柔和的珍珠,滴落到仓央的心里,他的心,感到一阵温暖的抚慰,仿佛有人听懂了他的心事。 他循着歌声望去,一位美丽的姑娘,正和着一把六弦琴轻轻吟唱。她的头发如丝缎一般顺滑,脸庞如月亮一样皎洁,双眼像湖水一般澄澈。微笑时,嘴边露出浅浅的梨涡。仓央不由得呆住了,眼前的面孔,和他日夜思念的初恋情人,是那么的相像。姑娘似乎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她抬起眼眸,看到了一位英俊的公子,赶紧低下头来,两朵红霞飞上她的脸颊。 从那以后,酒馆里多了一位名叫宕桑汪波的翩翩公子,他总是夜深时到来,坐在窗边,静静地听美丽的姑娘唱歌。他知道了姑娘的名字,她叫达娃卓玛,来自琼结县一个古老的村落,雪村。那里的人们,男的彪悍英俊,女的聪明漂亮。 卓玛有一副百灵一样动听的歌喉,常常为乡亲们唱歌解乏。至今,雪村还流传着卓玛的传说。那时,雪村的人们从春到夏,从夏到秋,一直在红山上不停劳作,家里老人小孩没人照顾,秋天到了,地里的庄稼成熟了,也没法回去收割。人们心里很痛苦,却没有办法。善良的卓玛想,一定要让达赖喇嘛知道乡亲们的苦楚。一个寂静的深夜里,忽然从红山顶上传来一曲天籁般的歌声,响彻拉萨的夜空。 哲蚌寺的达赖喇嘛也被歌声惊醒了。他听出来,那是他故乡琼结的乡音,歌声里充满了苦涩的期待。歌声深深打动了达赖的心。第二天,他就来到琼结雪村人的工地,询问乡亲们的苦情,让他们全部回到故乡,并从此免除琼结乡亲的全部差役。勇敢的达娃卓玛,从此成为琼结人的骄傲。人们传说,她是白度母的化身,专为救度琼结人的苦难,才降生在雪村。 卓玛的歌侯,不仅解救了乡亲的苦难,也抚慰了仓央嘉措的心。只要一听到她的歌声,仓央就感到身心舒畅,仿佛回到家乡的大草原,青绿的山峦连绵不绝,雪白的羊群,如一堆堆云絮,散落在草丛中,他和心爱的姑娘一起牧马放羊,沉醉在天边旖丽的晚霞里。 卓玛对这位公子也越发留意。每次见到他,她的歌声总是格外温柔婉转,似有万般衷肠,想要对心上人倾诉。时光流转,两人的心意越来越相通。 一天夜里,仓央嘉措再次来到酒馆,却没有见到姑娘的踪影。酒馆老板娘告诉他,因为家中有事,卓玛前几日回家乡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返来。 仓央心中怅然若失,酒馆没了卓玛的歌声,也失去了欢乐的色彩。夜变得如此漫长冷清,有时,他在梦中见到卓玛,醒来之后,却只有空荡荡的大殿。仓央这才发觉,自己早已爱上了这位美丽善良的女孩。在寂静的深夜,他提笔写道: 这么静,比诵经声还静。我骑上我的白鹿,白鹿踏着尚未落地的雪花,轻如幻影。本来是去远山拾梦,却惊醒了梦中的你。 雪花飞过漫长的冬季,融化在初春的掌心。这一天,仓央走在八廓街上,还没有进入小酒馆,就听到令他魂绕梦牵的歌声。喜出望外的他推门而入,几个月不见,卓玛更加娇艳动人,她抬头望向仓央,情思在眼波流动。两个彼此相爱的人,终于不再害羞躲闪。 从此,这对年轻的恋人,常常在酒馆相会,难舍难分。可是,卓玛并不知道,自己夜夜相会的情郎,就是布达拉宫高高在上的活佛仓央嘉措。她也不知道,天亮后情郎会去往何方。 唯一知情的,是布达拉宫那条忠实的老黄狗。庄严的布达拉宫,有一道通往红山脚下的小小侧门,通往活佛的寝宫,原本关闭已久,无人通行。黎明到来之前,老黄狗会准时守在那道侧门旁边。此时,一个矫健的身影,悄悄跃上台阶,用自己配的钥匙打开侧门,满意地拍拍黄狗仰起的头,然后,迅速闪进活佛的寝宫,摘下头顶的长发,换上红色僧袍。 过了一会儿,天边最后一颗星,才渐渐没入隐约的晨曦,天色渐渐变白。早起扫地的僧人刚刚醒来,汲水,洒扫,睡眼惺忪地打开一道寺门。 转眼又到了冬天,一对相爱的人,感情越来越浓,每天早晨离开的时候,总是万般不舍。年轻的活佛回到布达拉宫,心却停留在宫外湛蓝的天空,八廓街的人间烟火,和情人的如花笑靥。他长叹一口气,提笔写道: 桑耶的白色雄鸡,请不要过早啼叫。我和相好的情人,心里话还没有谈了。把帽子戴在头上,将辫子辽在背后,一个说,请慢坐,一个说,请慢走。一个说,心里又难过啦。一个说,很快就能聚首。 然而,相聚的甜蜜总是如此短暂。在一个凌晨,仓央从情人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出门时才发现,夜里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雪。厚厚的积雪将道路都淹没了。眼看就要天光大亮,布达拉宫的值夜僧人就快要开门了。仓央来不及细想,匆匆忙忙赶回寝宫。雪地上的两行脚印,终于泄露了年轻活佛的秘密。 整个布达拉宫为此震惊,仓央嘉措也被禁闭宫中。不久之后,藏王派人将他送往扎什伦布寺,那里是他的师尊五世班禅大师所在的地方,希望仓央能够年纪师徒情分,从茫茫大雾的迷途中转身醒来。 扎什伦布寺的金顶在阳光下绚丽闪耀,变幻不定的光影,如同海市蜃楼的幻象。天空中堆积起厚厚的云层,空气里酝酿着不安。但仓央嘉措却异常平静,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他端坐于师父面前,面容沉凝如水,任凭大师谆谆教导,只低眉拨动手中佛珠,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仓央缓缓起身,径直走到殿外,双膝跪地,拜伏在遍地的阳光和尘埃中,向班禅大师深深磕下头去。朗声说:“违背上师之命,实在感愧。恭请上师一并收回弟子所曾受一切戒。” 听到这句话,满堂僧众都震惊了,齐刷刷跪下。他们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活佛为了爱情,甘愿放弃无上的尊荣。 夜里,匆匆赶来的藏王,走进仓央休息打坐的便殿,一直到天色欲晓,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僧众们不知,那一夜两人说了什么,只知道,从此以后,拉萨的酒肆,又有了翩翩公子宕桑汪波的身影,飘起卓玛动人的情歌。 但是,百灵鸟唱累了,也要飞回寂静山林。这一晚,仓央嘉措终于有机会,流出戒备森严的布达拉宫,去往玛吉阿米的小酒馆。因为繁忙的事务,他已经很多天没有机会去看望心爱的姑娘了。 小酒馆里温暖如初,年轻的男女们欢声笑语,台上的歌手唱的,正是仓央写的歌。小酒馆的人们早就在传说,这个风流倜傥、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正是布达拉宫年轻的活佛。他在屋子一现身,所有的目光都热烈地投射过来。 然而,这其中没有最想念的那个身影。善良的酒馆老板娘将他拉到一边,悄悄告诉他,他日思夜想的姑娘达娃卓玛,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了。就在两天前,怒气冲冲的父亲拽着卓玛离开,要带她回家乡成亲。 爱人的离开,让仓央嘉措的心沉入了深深的湖底。从此,拉萨街头流行的情歌里,多了一丝苦涩: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识,如此便可不相知。 仓央嘉措的情歌,在拉萨街头和西藏民间流传得越来越广。人们传说和议论着他的种种行迹,虽觉有悖礼仪,却总是情有可原。对爱情的追求,不仅没有降低人们对他的尊敬与爱戴,相反,更为他的身影打上了忧伤深情的光环。 但藏王和拉藏汗,再也容不了这位多情的活佛。1706年春末,25岁的仓央嘉措平静地跨出布达拉宫大门,等待被解送回京。宫门前,人们匍匐在泥泞的广场,目送他踏上山长水远的路途。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衣服上,落在他们高高捧着的洁白哈达上。 布达拉宫晨祷的钟声忽然响起,仓央嘉措在雪地里蓦然驻足,侧耳倾听。身后长长的送行的队伍也停下来。万籁俱静,只有庄严沉厚的钟声,一声一声,回荡在高高的红山顶上,回荡在漫天飞舞的春雪里。 人们说,仓央嘉措离去之后,拉萨城里所有曾热恋过他的女子,都将自己的房子涂成了黄色,作为永远的纪念。 回到故乡的达娃卓玛,一天也没有忘记自己的爱人,白天黑夜都想着他,念着他。每当有去拉萨的人回到村里,她都要去打听他的消息。在雪村,人人都知道她和六世达赖的故事,但没有任何人指责她。相反,人们因此对她愈发尊敬。 不久之后,卓玛听说,他的爱人,于解送回京的途中,在青海湖边忽然消失不见。有人说,他融进了浩渺无边的青色海洋,化身成为一尾自由游弋的鱼,守护青海湖的日升月落。有人说,他开始了另一段人生,行踪遍及整个青藏高原,并周游印度、尼泊尔、西康各地弘法,真正履行救世度人的活佛使命。 但卓玛相信,她的爱人,一定会来和她相见。他们沿着碧蓝的湖水携手同行,湖面如镜,倒映着茫茫雪山和空中自由翱翔的神鹰。几头闲散的牦牛低头觅食,云絮般的羊群,散落在如茵的草丛里。 晚霞一朵,一朵……缀染在暗蓝的天边,年轻的情侣在草丛中坐下,沐浴在玫瑰色的霞光里。 卓玛动人的歌声,在茫茫的草原飘荡……回响……那是仓央在无数个百转千回的夜里,心里反复吟诵的字句: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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