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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你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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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你入梦
2021-11-12
by
wen.ying
868
你来到窗前,站上窗台,薄荷味的风是一只透明的茧,你被它一层一层包裹起来。你取出一卷绳子,决定做午夜的牛仔和走索人。你摆动绳套,向对面楼房顶部抛去。绳子固定住了,你拉拽一下绳索,迈开脚,轻快走出房间。 夜晚是紫罗兰色,它在你上下左右起伏。你走在绳索上,打开双臂,夜色轻轻咬着你两条胳膊,十根手指,夜色涌入你双腿之间,你像骑着一匹淡紫色小马,你必须相信我,此刻你是夜晚的牛仔,爱的游牧者。你开始体验平衡,向左,向右,向前,向后,微微偏移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保护着你的,比绳索更结实。你抬起一只脚,脱下一只鞋子,鞋子变成一只胸部很鼓的小鸟,从你手中飞走。你抬起另一只脚,脱下另一只鞋子,它变成另一只鸟,倏忽从你脚边飞离。两只鸟的轨迹,在空中交织出双股线,越来越远。你光脚向前走去,脚心压住绳索的地方,有力量,有永远不会消逝的安定。 对面的窗格在逐一熄灭,一小块一小块柠檬黄像方糖,融进良夜的紫罗兰。你从半掩的窗帘后看到赤裸的浅棕色肩膀,一双长而扁的眼睛。你看到一只光着的胳膊伸向窗外凭空抓住一握闪光的微粒,举到眼睛下方,两片尖起的嘴唇吹一口气,光粒浮在空中。你看到你鞋子变成的小鸟飞向那儿,一粒一粒啄掉那闪光的微粒,它们鼓起的胸口开始发光,它们变成荧光鸟。它们颠动脑袋啄光粒时,用鸟爪唱歌。微不可闻的铃鼓声从那半掩的窗口飘出来,你感到万分快乐,继续向前走。 你企图让象牙白的云变成一把躺椅,你开始相信自己突然被赋予的魔法。但云重新组合自己,变成一艘比躺椅更大更长的独木舟,两个健壮的云人动作一致划着云桨,从你头顶上方轻盈经过。你仰头看着它们,两个云人都腾出一只手,向你挥手,面部出现一个月牙状的空洞,那是笑容。你告诉自己:我的魔法还不够成熟。你也对它们笑,暗自抓住裹住自己的风,以免它们太淘气跑过去,吹散云的独木舟,和划桨的云人…… 天的顶部,有一弯真正的月牙。它的弧度十分完美,恰如日期的象形文字。你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粉笔,在甜美的空气中书写。你写出两个字:“月亮”,月牙像一堆芥末黄的火被投入一根木柴,她提亮一度。你非常愉快。你加了一个字:“好月亮”,月牙感到害羞,拉过一层轻纱般的云盖住自己。你看到云和月亮在天顶造了一个爱巢,云缠绕着月牙,月牙用光突破着云,颗粒状的分散的阴影在片刻间揉捏出涌动的美感。你用双手轻抚脸庞,像把月光轻轻拍打在脸颊上,你感到幽凉,清澈,快乐。你把一些月光涂抹在风的脊背,风聚起一条棱角,从你手心滑逸而过,你像从头到尾抚摸了一匹小马。你的脚趾和脚后跟在绳索上痛饮无暇月光,享受夏夜恩典。你确实感到自己是整体的一部分。你一步一步向前走,绳索在脚心弹动。绳索像一根巨大的漫长的琴弦,你不知道,你正在演奏它。你以为音乐是从天的某处缺口落下,光洁的瀑布般的音符潮,冲涌到沉睡的连绵不绝的深色屋顶上,冲刷着种植在屋顶的柚子树、葡萄藤、杜鹃花、芍药丛……掠过悬挂着的在凝结夜露的衬衫、短裤、丝袜、面料很软的无袖长裙……音乐倾斜下来,像冲调出一大杯沁人心脾的饮料。你喝了一口,你闭上眼睛,听到全身毛孔加入低沉回旋的齐唱,这是幸福的低声部。 你走了很久,不觉疲惫。你一次次走到绳索尽头,再次将它抛出。你是夜空中轻盈滑行的光点,你为每一栋建筑留下一个可爱的标记,你走过的路,把城市结在一起。城市睡着了,它没有机会知道这件事。 你在城市边缘向北方高山抛出绳索,绳索带着低吟冲入黑色夜晚,当它稳固,你熟练的走上去,迎面的空气混合了数不清的植物、矿石、动物、苔藓、溪流、皮革、昆虫、金属、蔬菜、果子、汁液、绒毛的气味。你来到另一个世界,一个原始粗旷、没有文字和答案的世界。一个亚光的世界。一个永恒有光的世界。你在大河上面走,流水声混入包裹你的风,金色星星从上面拥抱你。你认真亲吻每片星光,和远道而来的它们十指相扣。你摊开手心,请它们欣赏你的掌纹,此时,河岸两边的树林发出浑重悠长的轰鸣,大约有十万片树叶同时闪闪发光,你低头看到发光的叶脉连成银色大网,它们在涌动,仿佛大海的颅顶。 你低头看到更远的泥地上,蘑菇撑起圆伞,瓢虫在上面爬行。一只失眠的灰兔俯身拥抱一朵红花,另一只灰兔站起来用树干磨蹭耳根。你听到虫子在枯叶上留下的脚步声,注意到一只红蚂蚁被隆起的泥块绊倒。河水反射月光,照亮了树林,树林向高山慢速延伸。你感觉树林在和你一起移动,你非常想在前进的同时,带上那条留在身后的前所未有的大河。它是一面活着的镜子,它收下你小小的倒影,给它无限清洁与自由。你很感激大河给予你的源源不绝的信念和爱。 你跳下绳索的终点,站在一座巨大山峰上。你感觉到脚底异常柔软,你蹲下来,摩抚地面。一种肌肤的质感,你可以体验到地面在呼吸,它和你的手心交换各自的脉动。你忍不住俯身贴在地面上,完全和它合在一起。你想自己是一张脱落的书页,现在应该是回到原著的母体了。你打开胳膊,分开双腿,用最放松的姿势贴紧它。然后它站了起来—— 你必须紧紧抓住点什么才不至于掉下来,倾斜的地面在让你的身体站起来。你立刻感觉自己被什么柔和地托住了。你低下头,发现自己站在一只比床更大的手里。和你一样,这手的手指是偏红的棕色,骨节匀称。你完全抬起头,才能看到手指圆润的顶端。你感觉自己在上升,你逐一看到圆滚滚的结实的大腿,有十字结的肚脐眼,清晰的腰线,一对巨大的钟形的乳房,你看到微微发光的下陷的颈窝,垂在肩上的头发,一个圆而宽的下巴,你发现自己停下来了,你对面是一双微笑的闪烁的眼睛。 你降落在了女巨人身体上,你醒悟过来。你也笑了,心花怒放。你从她的瞳孔里看到和自己等高的倒影,你舞动胳膊和腿,倒影做着和你一样的动作。女巨人温柔的鼻息让你异常舒适,她的气息里大约有一百种花的香味。你从哪儿来?她用眼神询问。你指向身后的南方,那里浮动着一小撮城市灯火,看上去既温暖又遥远。 女巨人轻轻把你放到她头顶上,然后向南方走去。你坐在她覆盖了浓密发丝的头顶,你躺下来,天空一览无余,星光翕动。你解开保护你的风,把它们放在身旁。它们立刻活跃起来,在女巨人的发丝间钻来钻去,带起一股股充满生命力的香味。你太惬意了,心里有说不出的满足和快活,你很想长出翅膀飞到天上。你从第一秒钟起就爱上了美丽健壮的女巨人,现在你更爱,你相信这爱不会停止。你相信她也爱你,她保护你,带你回家,她一言不发,却让你感到眷恋。 你闭上眼睛。 轻柔起伏的女巨人的头顶,是托着你在天空旅行的浮空小岛。你感到一丝困倦,随手拉过风,盖在身体上。温度刚刚好,速度刚刚好,光线刚刚好,一切刚刚好。盘好的绳索在你身边静静待着,模仿圆月的形状。它随时等待你醒来,如果时机恰好,它等待被你抛向云中的月牙……现在,你要带着无限的爱,入睡了……云人划着云的独木舟,刚好经过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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