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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的旅行
2022-01-05
by
wen.ying
760
1300多年前,在大唐管辖下的西域碎叶城,也就是今天的吉尔吉斯斯坦,一个小男孩呱呱落地。他是这一家人的第十二个男孩,所以人称“十二郎”。传说出生前,母亲梦见太白金星落入怀中。太白金星,在传说中是玉帝的信使,一位白发苍苍,表情慈祥的老人,很受人们的喜爱。在天空中,它一天会出现两次,早上在东方叫启明星,晚上在西边叫长庚星。父亲李客觉得是个好兆头,就给他取名为李白,字“太白”。 李白五岁那年,父亲带着一家人,迁居到今天的四川江油。其中的原因,到现在也仍旧扑朔迷离。有人说是因为李白的父亲入蜀经商,也有人猜,他们是为了躲避仇家。总之,这一家操着胡人口音的异乡人,就这样在蜀地住下了。 从十五岁到二十四岁,李白一直在故乡的大匡山读书。他拜了一个神奇的老师,蜀中第一隐士赵蕤。赵蕤和妻子隐居在荒草掩盖的山洞里,远离世俗,用半生心血写出了一部奇书《长短经》。李白跟着他学习剑术,听他讲帝王权术、百家思想,一种纵横驰骋、舍我其谁的抱负,在他心中涌动。老师驯养了上千种鸟儿,李白也跟着学会了训鸟、听鸟说活,只要吹个响亮的口哨,鸟儿就会齐扑扑飞落到他的肩头和手上,围着他翩翩起舞。 二十四岁一个秋天的傍晚,李白只身一人,登上一叶小舟,沿着岷江出蜀,开启了一个伟大诗人的徒步计划,从此,再也没有回来。他的一生,似乎都在四处逍遥游玩。游洞庭、登庐山,下扬州,宿沙丘……除了写写诗,几乎没有一份正经的工作。也许你会感到好奇,他的钱都从哪儿来呢? 李白的父亲,是从西域来华经商的胡人,唐朝时的胡人特别善于经商,而政府也尽力为他们提供方便。那时,胡人来华主要售卖胡马、香料、药材、珠宝、食品,然后把中原的丝绸、瓷器销到异域。 李白的哥哥弟弟都子承父业,走上经商之路。哥哥在九江,弟弟在三峡,这两个地方,分别是长江流域整个水运的起点和终点。李白因为是商人的后代,不能考科举,又不愿意经商,所以,父亲给了他一笔钱,让他自己出门闯荡。 我们不知道这笔钱究竟有多少,只知道,李白游扬州不到一年,就散尽了三十万金。那时候,扬州的一些落魄子弟,手头紧了,就会跑到李白那里借钱。杜甫也曾经多次找李白玩,其中一次,在李白那里蹭吃蹭喝了一年多。 李白在《将进酒》里写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上等宝马,珍贵的皮衣,都可以拿去换酒,可见他出手阔绰。他还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即使花光了银两,他也有本事挣回来。这个本事,就是他的诗才。 李白才华横溢,常常有达官贵人请他作诗,或写墓志铭,他们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不好意思让诗人白写,往往会给一笔丰厚的润笔费。李白诗中提过的汪伦,只是邀李白到家中做客,临别时,就赠送了名马八匹,官锦十缎。 李白也短暂地上过班。41岁那年,他被唐玄宗任命为翰林学士,主要负责给皇上写诗娱乐,陪侍左右,没有执政权力,品级也不高,大概只有六品。如果是在明朝,一个六品官可能连家人都养不活。但唐代官员俸禄比较高,六品官一年的收入,约等于现在的33万人民币,也算是高薪了。据说,李白辞官后,唐玄宗还赏了他一笔钱,叫做“赐金放还”。 出身富贵,又才华横溢,李白的两段婚姻,都与豪门大族联姻。他的第一任妻子许氏,是唐高宗时宰相许圉师的孙女,李白曾给她写过十二首《寄远》,字字句句缠绵悱恻。许氏去世后,有一次,李白在河南商丘梁苑的墙壁上,酒后题下了一首诗。一个女孩看见了这首诗,非常喜欢,怕被人抹掉,就花千金把这面墙壁买回了家。这个女孩,就是李白的第二个妻子宗氏。巧的是,她是唐高宗时另一位宰相宗楚客的孙女。两段与宰相府的婚姻,李白都是入赘女方,即使在民风开放的大唐,也是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 但离经叛道的李白,自然不会在乎世俗的看法。他只是活在澄澈的月光里,永远走在路上。大唐的盛世华章,故乡的月光,都只在他的梦里,虚无缥缈,如真似幻。仿佛唯一清晰的,是眼前的风景,和吟唱风景的诗句。 半轮素月,淡淡地,挂在漆黑如墨的峨眉山上,仿佛一朵盛开的莲花,洒下缕缕峨眉的清音。凉凉的青衣江水,流得很轻,又仿佛没有流动。李白的船,泊在一片月光里。这是一个秋日的深夜,二十四岁的李白,偷偷地乘着一汪江水离开了故乡。两面的山谷中,偶尔的鸟鸣,还是他儿时在大匡山读书时,能够听懂的声音。 这趟出蜀并不顺利。或许遇上秋日涨水,水路不通,李白一直在巴地逗留到来年开春的三月,才和新结识的伙伴吴指南一起坐船下了瞿塘。桃花已经开了,朵朵粉红的花瓣漂浮在绿油油的江面上。那是一条被红色染红了的春天。船只停靠在巫山下过夜,高高的山岗上,没有月亮,没有飞鸟,只有料峭的春雨,被急急的风砸向人的脸庞。满山的猿猴,在梦里叫着,一声声,一声声,此起彼伏。 又是秋天了。在一个温暖的秋日早晨,李白一路走到了江西九江的庐山。庐山东偎鄱阳湖,南靠滕王阁,枕着滔滔长江,共有大大小小一百七十一座山峰,群峰间散布着峻岭、深谷、溪涧、湖潭,最有名的是它的瀑布,共有二十二处。 大地,有一些荒凉,有一些静寂。风徐徐地,把一些青翠的庄稼带走了,只留下几个草垛。庐山与李白很有缘,老百姓也叫它匡山、匡庐。因为有着相同的名字,恍然间,李白会觉得自己是在故乡的大匡山。他倚靠着树站着,看见猿猴在树上打闹,看见大明寺里的僧人,看见他自己在山中挑灯读书。他记得,离开的那个清晨,回头望他的匡山,只有青山如画,青翠的颜色深深浅浅。欢叫着的狗儿跟着主人下了山,偶尔的时候,一个人一只狗,孤独相依地坐在水边,看着天外的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一样落下。 晨光,暖暖的抚慰着脸颊。李白回过神来。这是他离家的第二年。远远的,太阳爬上了山顶。在阳光的照射下,庐山的香炉峰生起一层层紫色的烟霞,紫色、蓝色、粉色,胭脂色、桃红色,一个个彩色的气泡,漂浮在山中,轰隆的瀑布,悬挂在山前,像是哪个仙女,不小心遗落在人间的手绢。 李白从西面登上了香炉峰,他说,这飞腾而下的瀑布,让人恍然觉得,是从天河泻落到了人间。再大的海风,也不能把它吹断,而闭上眼睛,江上的月光却把它照彻得一片透亮。在流水的轰鸣声中,李白的内心,却是如此澄澈而安宁。他和月光,似乎有一种神秘的联系。李白的妹妹,名叫月圆,李白给自己的大儿子取名“明月奴”。他常常牵着女儿和儿子的小手,在山中的茅屋里仰望月亮。女儿的兔子,在院子里跑,月光,一缕缕地,从天上洒了下来。萤火虫在飞舞。炊烟的味道,淡淡的,弥漫在山谷中。一树梨花开了。怀抱着梨花的花香,李白的船儿,已经泊在了月光中。 四十二岁那年的春天,四五月的山花如雪一般,他终于沿着帝王的脚步,登山了山东泰山。自秦始皇登泰山封禅开始,东岳泰山就成为帝王祭祀的“天下第一山”,也成为“五岳之首”。泰山东临大海,西接黄河,翠峰浮云,白浪滔天。 七八月份,站在泰山玉皇顶,俯瞰云海,仿佛堆絮积雪,偶尔露出的三五座山峰,就像海中的仙岛,时隐时现。夕阳西下,云海披上五彩霞光,层层峰峦,也涂满夕照的浓墨油彩。运气好的时候,雨后初晴,往北边远眺,黄河波光鳞鳞,如一条金色的鲤鱼背,一直游向远方。 这一天早晨,李白来泰山看日出。从下往上仰视,天上宫阙飘飘欲仙。好不容易爬上十八盘,只见双峰夹峙,一道泰山的南天门,迎面而来。 一只大鸟,站在南天门振翅长啸,青风仿佛听了他的呼唤,从四面八方涌来。数不清的群峰间,只有大鸟的声音在回荡。远方铺满了灿烂的彩霞,仿佛一只流光溢彩的酒杯,李白伸出手去,想举起来,好好地痛饮一杯。醉眼朦胧中,四五个美丽的仙女,飘飘袅袅地飞了下来。琴声悠扬,笛声清越,歌吹缓缓地飘了过来,夹杂着甜甜的花瓣,彩霞满天。 李白攀上了日观峰,凭栏遥望传说中的东海。仿佛举手,就可以叩开天门,天河之水滚滚而下,穿云破雾,流向人间。他看见一只披着金色袍子的天鸡,在大海与远天相接的云海中,咯咯咯地叫着天亮。它的啼鸣声,在一个个村庄、驿站间传递。太阳破云而出,金光四射在海面上,银光闪耀的楼台与城市,仿佛一条巨大无比的鲸鱼,跃出了地平线,翻起蔚蓝色的巨浪。 那一晚下山,投宿在泰山的南天门。他又一次听见了鸟叫,仿佛在叫着他的名字。在温暖的梦境里,他怀抱着绿绮琴,走在墨黑的青山之间。月亮出来了,群山一片皎洁如玉,夜静了,山空了,古松不再沙沙的低吟。只有如水的月光,偷偷地在山谷中溜走。嫦娥的那只兔子,在悄悄地吃草。女儿平阳的那只兔子,雪白雪白的,已经长大了,她抱着它,仿佛抱着一个冬天温暖的雪。 此后的十多年,李白徒步旅行的地图上,地名越来越多。其中他颇为偏爱的,是安徽一个叫宣州的小地方。大唐的宣州,有时又叫宣城郡,附近有敬亭山、谢朓楼、秋浦清溪、桃花潭等名胜景致,好多地方都因李白的诗句而著名。 一群鸟儿飞过后,天空中就只剩下了白云,一朵朵,一朵朵,自在而悠游,仿佛西域碎叶城,放牧在荒原上的骆驼与绵羊。李白坐在大地之上,看着那座山说,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敬亭山,是大名鼎鼎的黄山的一条小支脉。六十余座小山头苍翠欲滴,如鸟朝凤、众星捧月般托着主峰翠云峰。山虽不高,却拔地而起,云绕雾漫,林壑幽深,难怪李白看不厌。 山色渐晚,落日泼下油彩,他登上谢朓楼远望。宛溪与句溪,这两条波平如镜的溪水,静静环抱着一座美丽的宣城,凤凰与济川两座古老的石桥,如同落入人间的彩虹,优美的弧线,在向晚的余晖里暗自妖娆。富足的南方村落,泛起了薄薄寒烟,缭绕于结满了橘柚的山间。一只又一只打鱼而归的船,已经泊在了村口的槐树下,波光潋滟。喧闹的狗儿,在呼唤着提鱼上岸的村姑。 人去山空,青天月明,只有山间溪水沿着一座宣城缓缓地流淌。摇曳着疏影的修竹,在静谧的秋夜中发出窣窣的轻响。蛐蛐蝈蝈在天上合唱,人们已经甜蜜地睡着,在一片向北的芭蕉叶下,做着一个温暖而甜蜜的梦。 在宣城一带,李白逗留最多的是秋浦的清溪。这里一次次让他想起,儿时读书的匡山,婆婆磨针的那条小溪。一轮素月,漂浮在秋浦的清溪,通透而天然。一只白鹭,像一片飘飞的霜雪,在月光中独自飞行,在唱着山歌的种田郎和采菱女的嘻笑声中,白鹭噗的一声,悄然落在了寒冷而清寂的彼岸。 而泾县以西的桃花潭,因为李白的一首《赠汪伦》,也传颂至今。桃花潭是一段开阔的湖面,其实没有桃花,因为江水冲击碣石后形成的大漩涡状若桃花,所以叫桃花潭。岸边怪石嶙峋,潭水清澈,被轻纱般的雾气笼罩着,宛若仙境。 不知道在桃花潭住了多久,李白终于要离开了。那一天,他正踏上小船,渔夫刚要解缆出发,忽然就听见友人汪伦在山花间悠扬的踏歌之声。没有桃花的桃花潭,瞬间仿佛飘满了桃花。粉红、暗红,朱砂与胭脂,随着友人的歌声,在水波间荡漾。李白掬起一捧说,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春去秋来,风静了,山浅了,天远了。 田家的老翁,常常让家里的农舍空着,为了捕鱼,他总是睡在船中。水把船儿荡来荡去……荡来荡去……鱼儿,伴着他水上的梦境,村口炊烟的烟味,飘过他一起一伏的鼻息与酣梦。而夜,就在这呼啦啦的声响中,悄然而至。 夜里,你到清溪住下。弥漫着草香的枕席下面,响着一阵阵风声与潺潺的山泉流水声,挂着高粱与玉米的屋檐上,也挂满了一颗颗闪亮的星星。当月亮缓缓落入西山的时候,山谷中就会响起啾啾的猿鸣,牵惹起无尽的相思。 不知谁在月下,吹起了双竹管的羌笛,是那久违的《梅花引》。梅花开了,淡淡的,淡淡的,漂浮过来,弥漫在梦里。深深地吸气,缓缓地吐气……伴随着清幽的笛声,雪花,在窗外,扑簌,扑簌,一片片落下,在一个晚上,天地之间,就白茫茫一片,仿佛月圆妹妹抱着的月光,铺满了大地。 月华,已经飘满了窗棂。你在梦里,看见了一尘不染的湖面,倒映着天光。山寺的钟声在敲响。群帆仿佛像一片片羽毛,轻轻漂浮在荡漾的湖面。天上飞满了鸟儿,翅膀扑簌的响声,让你感觉美好而安宁。 现在,你和着歌声荡来荡去的船儿,静静地,静静地,只是泊在一片月光里。秋浦的清溪,仿佛披上了一袭透亮的丝绸,柔软,纯净,清冷,温暖,你分不清是漫天大雪,还是千山皓月。浩渺的天河,缀满了红蜻蜓、萤火虫一样飞翔的星星,以及白白的月光。一闪,一闪……一片,一片……照亮着一条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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